[原]夜光(架空BL)

 

楔子

夜,我醒了。

坐起。身体冷得发抖,额上的汗珠顺着脑门、脸颊,一直流到下巴处,滴落。来不及清醒,转头。终于冷静下来,因为看见,他,还睡在我身边,很安详,很美。

起身。没有穿衣,径自走到桌前,握起酒瓶,碰到嘴边,才发现瓶是空的。略有失望地徘徊到玻璃酒架前,犹豫了半刻,手最终没动,怕吵醒他。

月光透过窗帘的缝隙,在地上划了一道闪亮的伤口。脚步被吸引过去,肆意地用力将窗帘全部拉开,不想碰到了窗棱上挂着的银铃。床上传来轻微的动静。惊慌地回头,只见他的身体在单薄的被子里蠕动了几下,嘴里发出摄人心魂的呢喃声,过了一会儿,一切恢复原状。背靠在冰凉的玻璃窗上,舒了口气。忽然觉得很冷,月光照在身上,那圣洁的光似乎要将黑暗中的自己熔化。打了个冷颤,心里越发空洞,感觉自己好像不存在这个世上,从头发到手指都是假的,是被这个世界抛弃了的尘埃。

抬头。迷离的眼睛被那床上的身影无理由、无条件地吸引。脚步不由自主地移动,反应过来时,已回到床边。凝视他的脸,身体不能动弹。他还是毫不知情地睡着,光滑的面颊、消瘦的下巴、浓密的睫毛、直挺的鼻梁……那被我的双眼捕捉起来的一切,我多么希望都属于我,但,那不可能。他的唇轻轻地闭着,百般妩媚地挑逗着我。好想一下子拥抱住他,可是不忍心弄醒他,因为只有在睡着时,他的脸上才不会露出令我心痛的微笑。我看得见薄被下,隐藏在他白皙皮肤里的透着腥味的血痕,可他从来都不会对我哭,因为他是我一手栽培的娃娃。

身体无意识地向前倾。回过神,急忙向后退了一步,不小心撞了床一下。轻微的震荡足以让敏感的天使扭动了几下身体,被子轻轻向下滑动了一段,他迷人的上体毫无遮掩地裸露在月光下,裸露在我的面前。“不可以!!”我告诉自己,但我的身体却比大脑先做出反应,再也克制不住地冲上前抱他。“啊!”他从睡梦中惊醒,还来不及弄清怎么回事,已被吻得不能呼吸,舌尖传递过来的温柔,令他全身瞬间变得绯烫。

月光下,两个犯罪的灵魂纠缠在一起,忘我地做着被判死刑前的最后一次交欢。

(一)

第一次见到他是在绚卡里斯森林的密林中。他和他姐姐是从他们村庄的地震中逃出来的幸存者,在途经绚卡里斯时遇上了强盗。他为了保护他姐姐而身受重伤。那时的我还是个不知感情为何物的人,最起码,在遇到他之前,我一直是以自己为中心,冷酷到为达目的不择手段。或许是命运让我们相遇,嗜血的我目睹他伤痕累累的身体,第一次有了一种叫“心痛”的感觉。

我救了他,并收留他们姐弟俩在我的城里静养。那时,我得知了他的名字叫“炫”。我经常在短暂的空闲时间去看望他,那是我头一次如此地在乎一个人。他长得很美,有一头淡紫的短发和一双幽紫幽紫的眼瞳。他也很喜欢笑,可爱得像个小孩子,还习惯天真而有礼貌地对我说“谢谢”。但,那些都是在我伤害到他之前的事了。

在得知他们决定在他伤好后,就离开之后,为了留住他,我吩咐医师在他的食物中放置了一些,既让他无法完全康复又不会真正伤害身体的药,不料被他姐姐发现了。于是,他姐姐带着尚未伤愈的他逃出了我的城堡。我这才知道,我是多么需要他,除了我理想拥有的这个国家之外,我竟然爱上了一个人,是的,我爱上了他!

我知道他们走不远,便派人去追捕他们。而他为了守护他姐姐,把追兵引开了,直到跑得伤口裂开,昏倒在地。追兵把他带了回来。

当我再次见到他时,他昏迷着躺在床上,身上的伤已被重新处理过,口中还喃喃地叫着他姐姐的呓语。我目不转睛地盯着他,仿佛他是我失而复得的宝贝。过了一会儿,他终于醒来。当他睁开眼睛看到我时,目光充满敌意和不信任的神情。我好心地问他的伤势,他却倔强地转过头不再正视我。不管我如何好言好语,他都毫不理会。直到最后,他才说了句令我觉得可笑的话:“不管你用什么方法,我都不会让你抓到我姐姐的!”我这才明白,他竟然误会我的最终目的是他姐姐。

“你姐姐怎么样都与我无关,我要的只是你!”他刚听了我这句话,就吃惊地呆滞了半晌。我理解他,因为连我自己也不知道,接下来自己是如何对他说了一大堆表白心意的话。“不……不可能的……不可能……”他不知所措地摇着头,撑起身体的双手微颤着,那细瘦的手臂好像不小心就会断掉似的。我的充满野性和霸气的目光,像万把利刃扎进他身体,令他全身发抖。望着他楚楚可怜的模样,我忽然意识到一种作为雄性动物特有的冲动。他是那样娇小,那样柔弱,需要有一双强劲有力的大手将他抱紧,为他抵御一切风浪。而对于我,他是那么特别,那么惹人怜爱,那么娇美动人,我不能失去他,不能将他交给其他任何人。

“我要你!!”

不等他反应过来,我就以最快的速度将他按倒在床上。俯下身体,去咬他的唇。他想反抗,可完全不是我的对手。我一手抓住他的两只手腕,另一手很轻易地撕开他的上衣。“不要!”他意识到危险地大叫。可我的手已不经大脑地在他的身上任意滑动,从脸到脖子、前胸、腰间、小腹,一直向下滑去,每一寸肌肤都留下被我触摸过的痕迹。他死命做着挣扎,却更加勾起了我想征服他的欲望。当我的手触碰到他的敏感部位时,他亢奋地尖叫起来,就像一条离开了水的鱼,拼命扭动身体作为无力的抵抗,直到筋疲力尽。我毫不费力地褪去他身上最后的衣衫,当他那美丽的铜体完全暴露在我面前时,我陶醉了。下一秒钟,我便完全将他置于怀中。他想制止我,但已来不及。

“不!”一声撕心裂肺的惨叫声划破了夜的宁静,在那深邃的夜空里荡漾开去。

(二)

第二天凌晨,在阳光还未穿进房间的时候,我就离开了。我一夜未眠,但精神很好,心里从来没有如此满足过。他依旧昏睡着,被过度的惊恐和疲惫折磨过后,他的睡脸显得有些灰蒙蒙的,眼角微红,可能是因为昨晚哭得太厉害了。我不舍得地轻吻了一下他的侧脸。但我的内心是很高兴的,因为我自以为终于得到了他,他必定已属于我了。由于今天有事要前往皇城向二王子殿下禀报,我为了做准备,于是提早离开了寝室。

我不知道这一天是怎么度过的。我在皇城里忙了一整天,却总是心不在焉的。办完事情,回到我的城堡时,已是天黑。我迫不及待地直奔寝室,看望我的爱人。只见他蜷缩着坐在床角里,眼神呆滞,面颊上挂着深深浅浅的泪痕。他的衣服还像今天早上一样散落在地上,遮盖在他身上的,是留在床上的一条薄被。

我从不曾想象过他会成这个样子。他像只刚出生的小猫,柔弱无力,全身颤抖不停。那双我最喜欢的幽紫色的眼瞳变得深沉,充溢着哀痛的神情。我小心地轻步走近他。当他好不容易意识到我的存在时,忽然大叫起来,更加用劲地裹紧床被,用惶恐的双眼盯着我,好像在乞求我的离开。然而面对这样的他,我已心痛不已,想要一把将他抱住。可是在我触碰到他之前,他就像只受了惊的麻雀,胡乱地反抗以来。不忍心让他受伤,我不敢再次使用暴力。他趁机穿过我的防线,起身向门口跑去。我眼疾手快地拉住裹在他身上的薄被。求生的欲望令他舍弃了身上唯一的遮盖物,以最快的速度冲向阻隔自由的牢门。

在他的手指触及门把手的瞬间,他停了下来。我的双臂及时穿越他腰部的两侧,在他胸前形成交错,用力收紧,把他埋进自己的怀里,令他动弹不得。突如其来的肉体接触,使他的身体变得异常冰冷。而我却抑制不住他裸露的铜体带给我的刺激,欲火焚烧着我,蒙蔽了我的理性。我的手不自觉地在他胸口游走,渐渐地低下头去吻他的后颈。在他冰凉的脖子被我火热的双唇点触的刹那,他失控似的在我怀中挣扎,令我吃了一惊。慌乱之中,他不知如何地抽取了我未从腰间卸下的佩剑。那银光闪闪的利器在我面前划过一道漂亮弧线,我习惯性地向后退了两步。他双手紧握着利剑,消瘦的双肩随着疲倦的喘息上下颤动着。他尽力表现出占了上风的气势,光滑的面颊却因全身赤裸而涨得绯红。

“放下它!你不是我的对手,如果不想让我生气的话,最好放下它!”我半命令地说着,毫不在乎他的威胁,重新靠近他。

“不……不要过来!……不要过来!……”他的手在颤抖,因为他知道自己阻止不了我。

然而,他的下一个动作却令我不得不停下脚步,我不怕面对利器的刃口,却害怕他把它对着自己的胸口。

“住手!你疯了!”我破口大喊。

“你如果过来,我就……”他将利器挨近自己,我的紧张给他增加了一分自救的信心。

“不要!”我妥协了,“……好……我不靠近你……你把它放下吧……”

“放我走!”他再次提出条件。

“不可能!”我有点生气,因为我从没被人如此威胁过,何况为了最爱的人而被最爱的人威胁也是很可笑的。

“如果你不肯放我走,我就死在这里!”聪明的美人抓住我的弱点不放。

“你!……你不管你姐姐了吗?”我心生一计。

“……”他欲言又止。我知道他在动摇。

“假如你敢现在死我面前,我保证也不会让她再活下去,而且我会让她受尽折磨,然后再去另一个世界陪你。”

他的眼珠动了一下,流露出绝望的神色。

“……为什么……为什么是我……”他的声音微颤,我知道他害怕我冷峻的目光。

“不为什么,我爱你!”

“荒唐!我可是男的!”他努力想澄清这一点。

“我不在乎!我要的是‘你’!”

面对我的坚持,他已经无可奈何了,毕竟他无法牺牲他最爱的姐姐。趁他陷入无奈的沉思之时,我箭步冲上去,夺下了他手中的剑,再次将他拥入怀中。

“不要!”两股清泉涌出他红肿的眼眶,“……求……求你……不要……求你……”他已泣不成声。

一股酸涩的味道倏地涌上心头,似乎要将我原本坚强的心脏腐蚀掉。忽然之间,我不敢再触碰到他,生怕这具美丽的玻璃娃娃会被我亲手打碎。

“好了……我今晚不碰你。”我做了让步,放开了他,转身走去拾起掉落的床被,重新盖到他身上,“我会叫人帮你送新衣服来的,不要让自己着凉……”我打开了房门,“不过……我绝不会放你走的!你最好还是早点觉悟吧!”我望了他躲在薄被里的瘦小的身影最后一眼,匆匆离开了房间,因为我不忍再看见他布满血丝的眼瞳,我猜想他可能已哭了一整天。

我打算等他回心转意,于是决定让他单独呆上几天。我以为这样能让他冷静下来,谁知却发生了令我后悔的可怕事情。

 

(三)

三天了,我没有踏进寝室一步,也没有再见过他。应该感谢繁忙的公务,让我打发了这段无聊的时间,没有胡思乱想,然而心里却总是空虚得发慌。本来,他的出现完全是在我的计划之外的,忽略他的存在,完成我自己的心愿,才是正事。

我找来了拘瑶,这是我归为二王子麾下以来,第一次与她见面。如果说炫是我唯一的爱人,那么拘瑶就是我唯一信任的人。我和她的相识是在八年前,那是我第一次因为不满这个尘世给予我的命运,杀了一个经常毒打我的老头,而她是唯一的目击者。出乎我意料的是,她不但没有告发我,反而被我所吸引,毅然舍弃了她原来的家,跟随我浪迹天涯。我知道她爱我,只可惜我对她没有特别的感觉。她自愿留在我身边,我也便毫不客气地利用了她对我的忠心。为了征服这个给予我不公平命运的世界,首先要征服这个独霸一方的国家——艾安斯卡。得知隐退了的国王有意要将王位传给长子达,引起二王子朗的不满这一消息后,我故意投奔了朗,答应帮助他抢回王位,条件是事成之后要他分给我一方土地。他深知我的能力,于是派人在皇城南部的绚卡里斯森林里给我建了一座城堡,让我暗中为他训练一支强大的军队。好色的他把拘瑶留在了身边,我也有意要她监视他的举动,她虽然犹豫过,但为了我,她答应了。

她见到我,显得有点激动。我现在能够体会见到心爱的人,心跳就会加快的意义了。可我甚至没有多说一句问候的话,就催促她直奔正题。她依顺我的意思,认真而详细地叙述了暗中窥探到的一切。正当我满意地听取她的汇报时,接见厅的门却被突然推开了。一个惊慌失措的女人冲进来,跌跪到我的面前。我刚想发火,却认出她是我派去照料炫起居的专用侍女之一。“大人!少主他……”女人的脸色苍白,哽咽着说不出话。我预感到发生了不幸的事,强烈的不安感侵袭了全身。我来不及再与拘瑶说什么,匆忙地离开了接见厅。

短别三天,我不能相信现在眼前这个半死不活的少年就是他!凌乱的床被下,炫的上身倾斜着倒躺在床沿边,纤细的右手直直地搭拉着垂下去,像支枯死了的树干。他原本透露朝气的粉白面颊,蒙在了死灰的阴影之下,没有生气的眼睛一动不动地半开着,那幽紫的瞳孔碎裂成冷了的粉末,就像石雕的一样,深色的黑眼圈镶嵌在青灰色的眼皮里,仿佛在他俏美的脸孔上划着的两道墨黑的伤痕。“炫!!”我发疯似的冲上去抱住他,他没有任何肢体反应,甚至没有发出一丁点儿声音。那冰冷到极点的体温令我心惊胆战,与尸体已没什么两样。我的眼前一片漆黑。

天,要塌下来了吧……

“滚!”我死死地瞪着医师离去时的背影,如果不是他溜得快,我一定会当场要了他的命。随着奄奄一息的少年越来越弱的呼吸,我的内心世界一点点地在崩溃。只是三天!我盼望着我看到的是原来那个阳光般灿烂活泼的美人,不想面对的竟然是濒临逝去的生命。医师的诊断是,绝食时间过长外加严重的精神刺激,不是身体上的病症,因此无药可救。而那群愚蠢的女人由于害怕我的责骂,一直没敢把他的情况告诉我。如果她们早一点告诉我他在绝食,如果我早一点知道他夜夜失眠,整日以泪洗面,如果我不去刺激他、伤害他,如果我不爱他……太多的悔恨,已经无法抵挡噩耗的肆虐。

我全身无力地回到床边,伸出抖擞的手抚摸他灰色的脸。突然,一滴水落在他秀美的面孔上,我从不知道,原来我也有眼泪。紧握的拳里渗出一丝温热的红色液体,指甲已深深地嵌入手心的皮肉里。我的呼吸急促。我憎恨自己的懦弱,眼泪却停不下来。我绝望地看着他,仿佛最虔诚的教徒注视着自己最信仰的神明。我准备给他一吻——告别我今生唯一真爱的最后之吻。

就在这时,我看见积聚在他脸上的我的泪,顺着他起伏的面颊,滑向他的嘴角,渗进灰白的双唇之间。那干裂成树皮样的唇突然微弱地翕合了两下,仿佛搁浅了的鱼儿渴求更多的生命之泉。我激动地慌忙抓起床头案上的一杯水,含上一口,然后印上他的唇,把水一点点地注入他口中。当涓细的水流渗进他三天来滴水未进的喉管,我似乎听见他的呼吸离我越来越近。难道我什么都没做,就看着自己心爱的人死在面前吗?不可能的!希望——或许没有,但我不能放弃,因为他是我无法舍弃的比生命还重要的人啊!我拿过放在桌上他一口未动的饭菜,舀半勺放进嘴里,嚼碎,再像刚才那样放入他口中。然而他的喉头未动,没有知觉的身体咽不下固体物质。我又在他嘴里注入水,把碎物调稀,让它顺水进入食道。我不厌其烦地一遍又一遍重复着,恨不得一下子把自己的生命精力全部注进他的身体。

时间无情地流逝,死神般的黑夜不知不觉地降临……

(四)

过了多久,我已记不清了,一秒或是一生,对我而言是一样的,恐怖的黑暗、寂静和孤独,令我坐立不安,整个人像掉进峡谷的深渊,再善良的天使也听不见我的呼救声了吧。然而当我的意识恢复过来时,却惊讶得说不出话来。只见他吃力地抬起沉重的眼皮,幽紫色的眼珠动了一下。

是奇迹!

“炫!!小炫!炫!……”我压制不住内心的激动,疯狂地不断叫着他的名字。神志不清的他顺着声源看了我一眼,下一秒钟猛然尖叫起来。我唤来了侍女医师,把剩下的事情交给了他们,自己离开了寝室。我不想再刺激到他,虽然知道他还是没有接受我,但是他没有离开这个世界,亦没有离开我,他回来了,我的心也跟着回来了。

我一个人在接见厅来回着踱步。一名侍卫告诉我,昨天拘瑶在这里等了很久,也不见我回来,就自顾回皇城了。我心不在焉地回答一句“知道了”,继续焦虑地等待我想听的回报。终于,医师亲自来报告说炫已没事了,我才像丢掉定时炸弹一般坐了下来。

又是夜。我的脚把我带到那个再熟悉不过的房间门口,但是我没有勇气再向前踏出一步。我想说服自己离开,脚底又像生了根,身体仿佛不是自己的,不听我使唤。“谁?”我不知道他怎么会知道门外有人,可他的询问却似乎成了我进入寝室的借口。我推门进去。他躺坐在床上,见了我,下意识地攥紧了拳头,却没有再像我想象的那样乱叫乱闹。

“是你……”他的声音很轻,却不乏警惕性。

我不敢走近他。“你……好吗?”我问。

“恩。”他的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。

“那就好……”我欲转身离开,因为我不知道再呆下去,自己还能否保持冷静。

“等一下!你……”

我怀疑自己听错了。“什么?”

“为……你为什么……要……要救我?”他白皙的双手拽着床单,头低得让我看不见他的眼睛,“莎和水明告诉我的,她们说,是你把我从死神手上抢回来的……”

“是那两个我派来的专用侍女吗?”我没有正面回答他的问题。事实上,他的话已经大大地出乎了我的意料,一时间我想不出怎样对答。按照常理,他是该感谢我这个救命恩人的,我不知道自己是不是该为之窃喜,但很快的,我明白那是不可能的。

“为什么……为什么不让我死?你已经夺走了我的一切,为什么不把我的生命一起拿去!”他的声音变得高亢起来,但一下子又哽咽住了。我隐隐看见有晶莹的水滴从他的脸部落下,浸湿了被单。

我恨不得立即冲上去,抱住那身心都受到重创的小动物,可我清楚那只会把事情弄得更糟,于是我努力地克制着自己。“对不起……”我突然说了一句连做梦都不可能会说的话,把自己吓了一跳。

“你到底想把我怎么样?……你要我的身体,我已经满足你了!……我原本以为你是个好人,可是……为什么连选择生死的权利都不给我!”他的话一字一句都戳痛着我的内心最深处。我只感觉从脚底冒上来的一股寒流冲击了全身,连手指最末端的一根神经也被冰封住了。

我拖着僵硬的身体,情不自禁地徘徊到床前,轻轻地跪下,犹豫了半刻才伸手去抓他按在被单上的小手。可是我的这个错误举动,让他意识到了我们之间已不存在安全距离。他使劲地挥开我的手,身体不由得向后挪动,惊慌的眼睛瞪大了看着我,透明的液体还在从他的眼眶源源不断地涌出。

“真的……很对不起!”我不忍地低下了头,发现自己头一次用如此软弱的语气说话,我羞愧得无地自容,“我……对你做了太多过分的事,是我的不对,可是……我不想找借口否认,只是即使道歉你也无法原谅我吧……虽然我也有罪恶感,但是我无法后悔,也无法给你什么补偿或放你自由,因为……我是真的爱你,就算伤害到你,我也说服不了自己停手。我只想要得到你、占有你,不只是你的身体,你的一切,我都要!”我抬头,可他早已侧过了脸,怨愤而无奈地咬着嘴唇,我知道他根本听不进我的话。

“要我吗?……杀了我,不就能让我永远留在这里了吗?”我看见他的嘴角上扬,似乎在笑,但那表情却令我害怕得全身打着冷战。

“不!你不能死!”我激动地大叫。

“是吗?……你是要把我折磨到生不如死的地步吧?……”他的话变成一根毒针,狠狠地刺入我的心脏,血,流了出来,“你一向用这种方法玩弄你的猎物吗?砍掉鸟儿的翅膀,却不将它杀死,让它无力地躺在地上仰望天空,摧毁它的自尊,欣赏它的哀鸣,它越痛苦,你就越高兴……”

“住口!不是这样的!住口!!”我歇斯底里地狂叫,引以为傲的沉着冷静早被我抛到九霄云外。我想否认他的话,却怎么也开不了口。

“撒旦的情人过的是怎样的生活呢?呵……呵呵……”他突然发出一阵轻笑,像被魔鬼附身一般令我害怕不已,“被选中……只能是我自己的不幸吧……”他不再在意周围的一切,如释重负般仰头靠躺着,闭上眼睛,任泪水滑入他的颈项,浸湿领口。我知道,他不是接受了现实,而是放弃了现实,连生命都可以不要,他已经准备彻底放弃了,人虽活着,心却死了,眼泪也只是无感情的水而已。

我站了起来,头晕得厉害,第一次败北的滋味让我痛苦不堪。我麻木地踏出房间。当禁忌之门合上之际,我和他的世界被切成两半。

爱是什么?——或许从一开始我就不该懂得它的含义。我恢复了嗜血的本性,在黑暗的宫廷生活中明争暗斗,已成了家常便饭。我在暗地里率兵击溃了王子达的一支精锐骑兵,得到了二王子朗的大加赞赏。我还瞒着朗,处死了原来在他身边担任皇家第二侍卫队总管的辉,虽然对外宣称辉是个叛徒,但事实上我是为了铲除朗的心腹。我沉溺在杀戮的快感里,似乎是为了逃避什么。许多天,我都不曾回过尤笛拉城堡,更别说接近我的寝室。

日子一天天过去,我想自己已经回到了过去本来属于我的生活。直到有一天,我碰巧回到城堡时,那个叫水明的侍女急匆匆地来找我,语无伦次地说:“不好了……大人!……少主不见了!!”

 

(五)

侍女最后一次见到他,是在前一天傍晚。据汇报,在我没有去找他的这几天里,他一直很平淡很正常地生活着,只是都不曾笑过。他不再绝食,有时还和侍女们说说话,甚至难得会走出房间,在院子里一个人散步。那天傍晚他说很累,没有吃晚饭就去休息了,还吩咐不要打搅他,可是等到第二天一早,却再也不见他的踪影。侍女们已经忙着在城堡里找了一个上午,都毫无收获。在我命令全面搜城依然徒劳无功之后,我断定,他从笼子里,飞走了……

床,还在原来的地方,空荡荡的。雪白的床单平整光滑,好似他粉白的肌肤,只是缺少了他特有的体温、血色和触感。我的手在冰冷的白布上轻轻地滑过,这里没有他的影子和气息。热情流失到单调的白色上,冻结在空气里。霎时,我握起了拳头,把那毫无生气的白布攥进手心,用尽了力气,仿佛捏着自己的心脏,褶皱得不成样子。

梦想——从来都不曾属于过我。那沐浴在花香中的圣体,令堕落在地狱底层的我,也被吸引。炫——就像一道夜光,在黑暗的地方越显得灿烂夺目。如同痴迷于烛火的飞蛾,我无可药救地痴迷于这道夜光。然而,他不属于我!就算砍掉鸟儿的翅膀,也压制不住它想飞的欲望。不管我有多么想得到他,可他还是飞走了,暂时地或永远地。

但,或许这也好。就当这一切从来都未曾发生过,各自回到原来的世界中,让时间来抹杀这段记忆。那么,我就可以找回我自己,他也能得到他应有的幸福吧。我仰天平躺下来,觉得很累,心像被人掏空了一样,一片迷茫。

一个光亮点突然窜进我的眼眸。床与墙的夹缝里卡着的一样什么东西,把光线反射入我的视线,明亮得令我有点眼花。我伸手取出不该出现在那里的异物,才发现那是一串断了线的项链,上面系着一颗球形的紫水晶坠子。我记得,这是他的项链,是在我侵犯他的那一晚,混乱中被我扯断了线,滚入夹缝中的。现在他已经不在了,他的项链却还留在我的手里,多么讽刺的事啊!我不自然地笑着,仔细端详这颗打磨光滑的紫水晶。圆润,光泽,带着墨色的紫里隐藏着深沉、忧郁和无止境的情意,好像……好像……就像他幽紫的眼瞳一样!我忍不住将它靠近自己的嘴唇,一刹那间,浮现在我眼前的全是他的脸孔。他的笑,他的泪,他温柔的眼神,他惨痛的呻吟,他怨愤的话语……他的一切都在我脑海中盘旋,挥之不去,停不下来。“炫……”我的声音哽咽在胸口,难过得喘不过气来。为什么爱一个人会这么痛苦?我不知道。但是我不得不坦白,我离不开他!我站了起来,把项链系在自己的脖子里,深深地亲吻那酷似他眼眸的紫水晶。

我发誓,我要把他找回来!!……

(待续)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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Author:宝井吉利
性别: 女 年龄: 24
城市: 中国苏州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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